我们到达了原野上。苍茫之中，我所描叙过的骆驼的泪眼中。
此时，我不仅身为一个过客来描绘另一处更华美的抽象。你不得不成为我的抽象，我惶恐的右手，颤抖地紧握着画笔。从哪儿开始呢？
是的，就是那。喧嚣的车站，你向我走来。你毫无表情，我却能隐约察觉到你的内心。你手握一团红色，向我递过来，与我身上某处完全相同的红。我眷念多年的红。
细节从这里开始。每一处细节，都是一条鲜红的线索。我胆怯地用勾线笔细细勾画，生怕破坏了那白中的美感。或许还需要一些用以点缀的柠檬黄，以致不显单调。散状地洒在线条上，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目光需要再长远一点。虽然淡薄的轮廓已招摇地占领了我思维的大片空间。我仍需要继续勾画，而勾画的方向有许多种，我困惑了。
零碎的画面围绕着我，星星点点，犹如一个八十年代简陋的画展。威尼斯死了，威尼斯死了。我听到无数个声音，都是静谧的，而癫狂的。你的身体向我走来，仅仅是身体，我看不到你，我为什么能辨认出你的身体。疑问就像那永远不会凋谢的白一样悠远绵长，越来越深邃。疑问像极了你的眼睛，我回忆中的一双眼，冷峻中懈怠着无边的炙热。你就这样将我包裹，用你危险的冷峻，将我融化。我不得不化为凌晨的雾，提前坐上通往心镜中神秘迷宫的马车。
我凋谢了吗？我在何处？
你在白色中，你是红，无可厚非，你是红。
我在寻找我的心，我水做的心。
你的心早就死了，在某一刻，回头之际。你拥有了新的心，同样柔润，却不安的心。你看不到吗？那个人来了，你正在他怀中。
我一直住在独孤的井里，不是吗？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你马上就会看到。在我的眼中，在白色中。
我是谁？
你是红，他是红。所以你们相融。

白色给予我的命题永远都是迷离的。我知道，我并非在等待解救我的人，而是在等待被解救的方式。
继续荡漾在白色中，这是一个慢慢消瘦却慢慢渗透的过程。那么快，我在白色上画完最后的点睛之笔。可是过程呢？
过程安放在窗前，是一个完好的白色瓷瓶，有着后现代风格的橄榄绿的细纹，与我读不懂的陌生语言。而瓷瓶是易碎的，你知道。你能永远捧着它不放手吗？即使你飞向高空，落入大海，或者走失在黄沙中。
诺大的疑问盘旋在梦境里，以十字架的形状警示着每一个观望的人——你和我。虽然我看不到你，你看不到我。
苍茫之中，骆驼的泪眼开始干涸。
是的。我不仅是一个过客，你亦如此。但你仍是我的抽象，我仍在一点一点勾画。现在开始，是你的语言。因为，此刻你所能给予我的唯一实象就是你的语言。

为什么描叙白？
因为它纯粹。
白象征着恐惧。
可它同样象征着美好。
是的，你看到了，你不仅看到了那个抽象的影子。
是的。我看到了数年后的历史。

那个午夜没有一棵青草是苏醒的，许多只耳朵在倾听，许多只眼睛都在观望。我已经坠入冗长的梦里，大片大片的白，我看到了比幻觉更真实的人。

1．

小麦走过那片山坡，就看见不远处的那只黑色的鬼魂了。他高兴极了，这次他一定得找到那幅神秘的地图。他望了望四周，发现没有人，便朝那鬼魂飞笨过去。

鬼魂背对着小麦。小麦跑到他身前，喘着大气，对着鬼魂大声喊到：喂，死鬼，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竟然跑得这么快，一会就没影了。鬼魂似乎这才发觉身后的小麦，转过身，用一种“好象谁要你一定得跟来”的表情望着小麦。

小麦弯着腰，双手搭在膝盖上，继续喘气。见鬼魂不说话，便又喊到：喂，问你话呢，哑巴啦。

鬼魂就那样瞪着小麦。鬼魂的表情又有了变化。要知道，鬼魂的表情是难以描叙的，不像人，有立体的五官。而鬼魂的脸是抽象的，迷离的，颠簸的，像个黑洞一样，我们仅能从面部上黑的程度与黑的深邃度去观摩并思索那一刻鬼魂的表情。这时，鬼魂的表情好象在警告小麦，“信不信我把你给吃了。”

小麦对这个表情不以为然，等稍微不那么喘，他站直了身，斜眼瞥着鬼魂，说：要让我奶奶知道你在这，一定把你给收了。

鬼魂继续瞪着小麦。

他又说：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就带我去吧。我可告诉你，你可千万别个我耍花招，小心我叫奶奶收了你。

鬼魂也摆出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轻微地耸了耸肩，就转过身往前缓慢地飘去。小麦呼了口长气，心里想着，等我把地图弄到手了，看我奶奶怎么对付你。就这时，鬼魂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用一种带疑问的“你刚在想什么”的表情望着小麦。小麦惊了一下，他难道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怪了。他连忙挥了挥手，说，没什么没什么，走吧走吧。

2．

小麦跟着鬼魂一连环绕两座山，过了一条河。天就快黑了。

小麦累极了，他不停的问鬼魂：还有多远啊，再这么走下去腿都快断了。而鬼魂并没有搭理小麦，只顾着往前飘。

天完全黑下去，放眼望去，整片山林没有一处灯火，眼前借着月光隐约看得清的山路也越渐崎岖。小麦终于忍不住腿的酸痛，停下脚步，大声对着鬼魂喊到：你倒是说句话啊，都走了一天，连个影子也没见着，我又不像你可以不费劲地一直飘。

这时鬼魂也停了下来，转过身，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小麦。

他俩就这么对视着。

不远了。半会后，鬼魂竟然开口说话了。

嘿，原来你会说话呀。

不过我得告诉你，到了那，你就不许再说话。

为什么？

没那么多为什么。你紧记就是。说着，鬼魂就继续往前飘去了。

继续走了不到几分钟，小麦终于看到了前方隐隐约约星星点点的黄色灯火。这时，气温也越来越底了，小麦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仿佛是一个荒废已久的村庄。村庄里似乎没有人，一点声音也没有，但并不感觉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生命的气息，证明这还有人生活着。

人都跑哪去了，现在也不是很晚吧。小麦纳闷了。

那鬼魂带着小麦朝村子里的一条岔路口走去，前面就是一所房子，里面亮着灯，隐约还可以看见两三个人影。就是那了，一定在那。小麦想着，这时腿也不酸不疼了，他心全在那地图上。

鬼魂在房子的门前停下来，门就自然开了。小麦跟着他走进去，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农妇与一个大爷正坐在地上打纸牌，他们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四周围绕着几个鬼魂，有胖的也有瘦的，也都不说话。见鬼魂进来了，他们都转过头看了看他，又马上齐齐将目光转向小麦，他们的目光中都带着疑问。

小麦有点被吓住了。他躲在鬼魂身后，露出一半脸。他们还在看着他。

喂喂，你们看着我干吗。小麦细声说。

人。其中一个少妇说到，声音轻得快听不到。

没见过哩，咋来的。另一个少妇说，她的声音更轻。

那一旁的大爷摸了摸胡子，刚张嘴又闭上，继续摸着胡子。过了会，他对那两个少妇说：先把他带到地下去。这位大爷看上起码有八十出头，花白的胡子与头发垂得老长，小麦想，这大爷应该是他们的首领了，说不定他知道有关地图的事。

太危险了。其中一个少妇说。另一个少妇起身，向小麦走过来。

小麦向后退了退，说：你们要做什么。

那少妇刚抓住小麦的手臂，突然一惊，转过头对大爷说：真是人呢，这可不得了，快跟我下去躲着，这让大蛇知道了就惨了。

小麦感觉那只手冷冰冰的，又听说要把他带到地下去藏起来，连忙将少妇的手甩开，大声嚷到：你们干吗要把我关起来，我是来找地图的。

那大爷和另一个少妇急忙起身，冲着小麦走过来。大爷皱着眉对着小麦不断摇手，轻声说：小声点，孩子，这可不是你们那。

哼，我怕什么，我奶奶是神婆，我不怕鬼。小麦开始有些得意。小麦在外头时常会拿他奶奶说话，就因为奶奶曾在村里抓过几只鬼，事也渐渐有传开。

哟，瞧这孩子。你奶奶不在果，要是大蛇知道你在这果啊，连神仙也救不了你。另一个少妇带着一口浓重的乡下口音说。

我，我身上有治鬼的法器。小麦说着，只见周围那几只鬼魂齐齐将目光投向他。

这话可说不得。孩子，听话，快下去躲着，天亮就没事了。大爷开始劝小麦。

除非你们先告诉我，那地图埋在哪。

地图？啥么地图。另一个少妇问到。

地图就是地图，奶奶一直在找那地图，你们不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

那我自己出去找。小麦说着就转身，朝门口走过去。

哟，哟，这可了不得，快拖住他。

小麦想跑，可他当迈住左脚，只感觉肩膀一下剧烈的疼痛，像被重物打在上面。没等他转过头看清怎么回事，就啊的一声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3．

一个声音：怎么来的，这孩子。

另一个声音：说是被大邙带来的，那大邙真是疯了。

大爷的声音：这会大蛇应该还不知道，可千万要保密，别走漏了风声。

少妇的声音：等天亮就好了。

另一个少妇的声音：就怕挨不着天亮咯。

第一个声音：别瞎说，拿东西给盖上，要不装到缸里，这人味真重。

大爷的声音：别给闷坏了。

另一个少妇的声音：死了倒是好哩。

另一个声音：他奶奶是左村的王婆？

少妇的声音：可不是，还说他身上有法器来着。

大爷的声音：王婆厉是厉害，也斗不过大蛇啊。

另一个少妇的声音：可不是哩，大蛇那法啊，一抹神就把你给消了。

大爷的声音：快，快，先藏了再说。这夜可难过了。

第一个声音：我看还是缸里好，瓷不透味儿。

少妇的声音：就这么办。

声音：好了？

声音：好了。

声音：咱也都躲起来吧。

声音：不好，一屋没人也不行。

声音：那继续玩牌了？

声音：谁还有心玩那玩意。

声音：那怎么着？

声音：我咋知道，要不出去溜达圈。

声音：别胡说了。大邙呢？

声音：那一伙正谈着哩，像是说那啥么法器来的。

声音：什么法器，我可没见着他身上有什么法器，吓唬谁。

声音：你去跟他们说，没有的事。

声音：我才懒得搭理他们，没准明天他们就给收了去。

声音：尽说鬼话。

声音：像你不是鬼。

声音：好了，这夜可怎么过啊。

声音：一样过呗。

风声。又不像是风声，像是棉纱飘过。很快，又慢下来。又是风声。

寂静……

4．

小麦醒过来时，已经是正午。

那水缸闷得他快透不过气了，他好不容易从缸里爬出来，喘了口大气，肩膀还隐隐有些痛。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光线也没有。这里一定是地下室。小麦顺着墙摸啊摸，摸到一架木楼，他小心地往上爬。到顶了，手往上一举，盖开了。

瞬间，强烈的光线刺进小麦的眼睛里，他啊的一声，赶紧又闭上。直到半会后他才再睁开眼，这才缓和过来。

小麦爬上去，回到那间屋里，发现屋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小麦纳闷着，都跑哪去了，算了，不管他们，找地图去。

小麦走出屋子，他发现村子里也不见一个人影。这太不可思议了，夜晚的时候，虽然也是这样安静，但至少还可以感觉到一些生命气息。可这大白天的，村子里竟弥漫着一股死气，好象已经多年未有人烟了。

小麦垂头丧气的延着村子的路走着，心里想，地图在哪呢，这么大的村子，我往哪去找，真是麻烦。

要不是为了奶奶，他才不会冒险独自一人来找地图呢。奶奶一直想得到地图，几年来，奶奶自己又不来，小麦问她，她也不说。奶奶总是那么神秘，又犹豫。昨天他们说什么大蛇来着，难道奶奶是怕大蛇，怎么可能，奶奶收了那么多鬼，哪会怕什么大蛇。

小麦走得有些烦了，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那个鬼魂怎么也不见了，把我带来，又把我丢下，真不够朋友。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很，这时小麦已是满头大汗。

路边的庄稼地好象很多年前就荒在那了，树也是，没有一棵还活着。脚下的路被太阳晒得坚硬，每走一步，灰尘都扬上老高。那天空还是那样惨亮，照得人头晕目眩。

小麦决定不找地图了，现在他一心只想赶快离开这。他已经渴得不行，这大白天，荒芜人烟的村子，连口水也喝不着，太难受了。

一边咒念着，小麦往进村的路返回过去。

小麦走到村口的时候，发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躺在路边，一动不动。他本不想上前去搭理，但一股无形的神秘的力量催使他，他不由自主的向那女孩一步步走过去。

喂，你死了吗？小麦走到她身前，蹲下来对女孩大声嚷到。

这一声可的确大，女孩突然就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麦看到它就像看到一面湖一样，还闪着亮光。女孩坐了起来，斜着脑袋望着小麦，问到：你是谁？

我是小麦。你怎么躺在这，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每天都睡在这啊。我从来没见过你，你从哪里来的？

我从左村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地图。

地图？女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好象知道有关地图的事。

你知道地图，神秘的地图，它在哪？

我知道。

快说快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要不，我把这个给你。说着，小麦犹豫了会，还是把手伸进衣服里，他摸了半会，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他将黄符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那张符，问到：这是什么。

治鬼用的，管他多厉害的鬼，只要往他身上一贴，就会给定住，绝对有效。这下你可以告诉我地图在哪了吧。

女孩拿着符左看右看，那符上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黑色红色的字和图案。她问小麦：你从哪弄来的？

我奶奶画的。我奶奶可厉害着呢，这绝对假不了。

女孩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那好吧，我带你去。不过我得先告诉你，那挺危险的，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要去，要不我不白来了。

女孩领着小麦往村子的另一头走。这女孩的脚步很轻，很快，每走一步，好象都没有声音。小麦跟在后头，有点跟不上。你走慢点，小麦说。

就在前头，不远。

太阳终于被云层遮住了，时间过得比往常要快，这时已经是下午。

小麦跟着女孩走上一座矮山。山虽然不高，但路十分崎岖，一眼看过去，只有一条隐隐约约仿佛没有尽头的小路。女孩走在前面，她的身影显得有点恍惚，小麦一闭眼，她不见了，他一睁眼，她又在眼前走着。可小麦并没有发现这事。

到山顶了，女孩停住脚步。

山顶上什么也没有，荒秃秃一片，寸草不生，连土地都是灰黄的。这时，小麦眼中的万物都是灰黄灰黄的，都被掩上了一层蒙蒙的纱。阳光好象患上了某些久治不愈的疾病，开始软弱而无力地呈现出浓重的疲态。

小麦喘着粗气，感觉有些呼吸困难，他问到：地图在哪呢。

就在这。女孩指着地下。

这？地下？

是啊。你挖吧，就在这。

这么大的地，我往哪去挖。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还有，我得告诉你，天黑前你必须得下山。

还早着呢。

可不。

刚说到这，天就开始慢慢黑下去，这太不寻常了。

快黑了。你得快点。

不对劲，还没到点呢，怎么这么快就黑了。

这里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吗？夜晚来得很早，去得也晚。

我没来过这。

我们快下去吧。

不。小麦说，他的样子很坚决。

女孩想拉他，被他甩开了。好不容易来到这，我一定要找到地图再回去。

女孩有些急了，她好象要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就说，要不你先下山吧，我自己找。

地图不在这。

什么？

不，不在这。

你干吗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怎么又说不在这。

就不在这。

你……

小麦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肩膀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又一次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一会后，天就完全黑了，几乎没有过程。

山顶上，什么也看不清，仿佛连月光都被吞灭了，无声无息。

5．

声音：他竟然跑谷山上去了。

声音：谁带他去的？

声音：不知道，就他在那。

声音：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声音：大邙呢，明儿叫大邙给送回去。

声音：挨得到明儿不？

声音：昨晚都不过去了。

声音：他就在村跑了一天，也没自己回去？

声音：说是找什么地图，你们听说过什么地图没？

声音：什么什么地图。几百年，都没听过什么地图。

声音：就先在把他藏在缸里吧。

声音：已经藏好了。

声音：留了气没？

声音：放心。对了，他是谁给拖回来的？

声音：大虎。

声音：大虎呢？

声音：正打牌呢。

声音：叫他过来。

沉静。只有一些细微的琐碎声，摩擦，碰撞，很轻的脚步声。一点点昏黄的光出现，忽而又灭了。

声音：找我啥事？

声音：你去谷山做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孩子在山上？

声音：我跟着他上去的。

声音：他自己一个人上去的？

声音：对啊，他好象还认识路呢。

声音：他没发现你跟在后头？

声音：对呀，我也觉得纳闷，他还不停说话，我没跟太近，说什么我也没听清，好象前面有人似的，我也没看见有谁在带路呀。

声音：那路不好走。

声音：幸亏我发现，要不那孩子就夭了。

声音：这事太怪了。

声音：莫非是大蛇？

声音：不会吧，这么巧？

声音：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继续呆这了。

声音：大家快想。

声音：把大邙叫来。

声音：大邙不见了，一夜都没见他，不知跑哪去了。

声音：就他不见了？

沉静。又是风声，棉纱飘过的声音，又是棉纱飘过，更多的棉纱飘过，更快，又突然慢下来，消失了。

沉静。

小麦一个人走在夜中。脚下好象没有路，没有土地，可他还在继续走着。月光冷淡淡的，四周升起浓重的雾，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小麦有些害怕，一股股寒气不断逼近他，他打着哆嗦，弓者肩，双手环抱着自己，慢慢朝前走着。他不断向左右张望，希望找到一点星火，太冷了。浓雾中，一个人影，甚至鬼影也没有。

小麦。一个声音，空旷而神秘，好象从前方传来。

谁？小麦一惊，这声音感觉毛毛的，他抱着自己的手更紧了。

没错，就是你。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

你怎么认识我？

这么晚，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在这，我不记得了。

哦，对了，这就对了。

前方突然有了光，那是一种同样散发着寒气的灰绿而模糊的光。那光渐渐隐现为一个人型，慢慢具象化。

你，有什么事吗？小麦看得心里发慌，他直直退缩，没退几步，就发现脚不听使唤了，他动不了了，他全身都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你跑不了了。

你别过来，我有符。

你不是要找地图吗？地图就在我这。

地图？我不要了，你让我回去。小麦快要哭了。那声音就像一把把利刃一样，在小麦的四周徘徊，旋转，连头顶上也有，小麦几乎可以看得见。恍惚间，小麦似乎还看到了更多，在那团光线背后，几只鬼魂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其中一只就是领小麦来这的那个叫大邙的鬼魂。他们脸部的黑色都那么平静，是一片死黑，仿佛被抽离了灵魂。

那灰绿的光缓缓靠近。

你别过来。小麦闭着眼，大声呼喊着：奶奶，奶奶快来救我。

6．

小麦再次醒来，天又快黑了。

这时，小麦发现自己已不在山上，不在村里，也不在那间地下室的水缸里。他正躺在山林中。

怎么回事。小麦还记得那一下重击，记得那座矮山，记得那些奇怪的声音，记得那个让他害怕的梦。就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山林里来的。他的脑袋越想越疼，肩膀也疼，腿也疼，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这片山林眼看有些熟悉，这不就是来时的路？他跟着那只鬼魂走过的路。小麦有些欣喜，他终于出来了，那个奇怪的村子，他再也不要去。即使那里存在着许多诱人的疑问，地图也还没找到，但那都不要紧了，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去找奶奶，把这些事告诉奶奶。想着，小麦就起身开始往回走。

天渐渐在黑下去，那么自然的过度。天空上，星朵闪烁，月亮不再阴冷，明亮而皎洁。空中散布着泥土的味道，空气清醒极了。这个世界才是对的啊，小麦不禁感叹到。什么破地图，闪一边去。

回到左村，已经是半夜了。

当小麦看到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时，还以为又碰上了鬼魂，被施了法。他仔细瞧了瞧，那的确是左村，不是那个鬼村。

他终于回来了。不知道他有多兴奋。他一路朝自己家里飞奔过去，奶奶正等着他回家呢，奶奶一定是急坏了。

小麦跑到家门前，发现屋里没有亮灯。奶奶睡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借着月光将钥匙插进孔去，只是那么轻轻一下，还没转动钥匙，门就向后退去，吱的一声，开了。

小麦进了屋，将灯打开，奶奶不在堂屋。他又走进奶奶的房间，借着窗外散射进屋子的月光，发现床上没有人，奶奶不在？小麦隐约看见地上有一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也不敢上前。他在墙上摸到灯的开关，将灯打开。再往地上一看，啊……小麦惊得一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那是奶奶，奶奶正躺在地上，表情惊愕，脸上毫无血色。奶奶死了。

在奶奶的尸体旁，还摆着一个碎成两瓣的瓷花碗，里面盛着的糯米粒洒满一地。

风声。又不像是声音，像是棉纱飘过的声音。快了，又快了，越来越快，像风，好象再也慢不下来。

　　一片厚重的乌云将月光遮掩，地面暗下去。她来了。
　　她隐现在你面前。那么近的距离。你的双腿开始微微颤抖。她比你站在楼上看她时更美，更冷艳，像冰，散发着寒气，又像水，温柔而妩媚。
　　开始时，你们都不曾说话。你们只是默默对视着。那仿佛是一张来自古代的脸，不曾上妆，却似浑然天成。一头乌黑的长发，即使没有风，发尾仍在微微飘动。你被这张脸所深深吸引，你仿佛正坠入到另一个冗长的梦境中。
　　她对你嫣然一笑。那笑容就像一股甘甜的清泉，瞬间滋润你全身。你打了个寒战，才如梦初醒。
　　我爱上你了。你终于开口，声音略有抖动。
　　她没有说话。随即一个转身，开始仰望夜空。她没有理会你，或许她根本没有听见你所说的话。她来此处，故有她的目的。她又何必理会你的一番情意。你感觉有些失望。可她还在，你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目光指向的夜空。
　　看见没有，那儿的人。她说。
　　她终于开口了。这声音飘渺而柔媚，仿佛荒山秃岭中一点隐秘的绿，充满了生机。她问你，看见没有，那儿的人。夜空之上，连星朵也没有，哪来的人。
　　哪？我怎么没有看见。你问她。
　　那个穿红旗袍的人。
　　在哪？你在夜空中仔细寻找，却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她越来越近。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你，便突然消失了。你仍站在原地，上前一步，你站在她的位置上，那瞬间，你突然看到了更多。你分明看到一个身穿红旗袍的女子迎面向你飞过来，越来越近。
　　那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恐怖极了，来不及退缩，她像一阵风扑向你，接着红色消失了。你猛然一惊，你好象中了魔，表情惊愕。

　　此后的每一夜，那个女子都不曾到来了。她像你梦中那个白衣女子一样，消失在你的世界。而你却更加深爱她，因为，你了解了她的历史。
　　当那个身穿红旗袍的女子迎面扑向你的时候，你已被灌输了另一层记忆。
　　那个女子已死去多年。你爱上了一个鬼魂，无法自拔。
　　你知道，不久后，你会再遇见她。她会在另一棵树下隐秘盛开，等待你前去解救。那时世界已是另一番景象。

１．
快了。你说了一句梦话。
我惊醒过来。是梦吗？我看了看你，睡得那么熟。
墙上的钟摆指向凌晨四点，我再一次在这个准确的时间点惊醒过来。窗外，风有些大，就快要下雨了，一场在黎明前停息的雨。我轻轻沉了一口气，闭上眼，又沉睡过去。
一切都是熟悉的，像一个久久跟随着我的影子，无需强行驱逐。

２．
画展上。
一幅名为《徒中》的油画。
大胆的粗线，怯懦的细线，沉着的虚线。
淡定的绿，隐晦的蓝，游摆不定的像鱼的黄，和那一丁点的红。
这样的画面，显得有些不和谐，但这不重要，也并不影响对视觉上的冲击。你们两人在这幅画面前站了许久。
为什么会叫《徒中》？我问。
因为它还未完成。
或许可以用另外一些名字，比如《逃命之舌》、《水中火炬》。
那并非你的想象。
这画的作者是谁，游？这是个什么名字。
他是一个鬼魂。

３．
你离家出走了。在那个晴日，毫无征兆。
你留下一首诗。你唯一的诗。

烟雾环抱着你
而你正吞灭此处唯一的墙

这并非最好的比喻
你知道
我已经踏上征途
不曾告别的路
和瓷瓶，显得那么摇摆不定

那么摇摆不定……

４．
重复的一天，经历了四十九次。每一个时间点所发生的事都是准确无误的。用我来象征时钟，再好不过。
坐在阳台上抽烟。看书，看云。看歌声。
那个非洲的胖女人用她沙哑而沧桑的声音为我表演一幕无声的情景剧。剧中有人死去，有人复活，有人得到爱情，有人得到仇恨。
有人在靠近我。是的。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我背后，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我。没有声音。

５．
一个想象中的电影片段：破旧的咖啡馆。雨水。沉闷。她是玛丽小姐。
东京沦陷了，东京沦陷了。她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这不是在当代。这是在那个年代。起初，这一切看似非常平静。谈话过于稀少，没有实质性的思想。而想象正在萌芽，底层的想象，超越无我。
你无需性急，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走的，已经走远了。看见没有，远处的树林里面，那个迷路的人，他象征了一座城市的命运。她继续说。
而谁又能象征我的命运。
沉默。
马里安巴。那是我的乌托邦。我即将前往那去。她说着又停下来，犹豫了片刻，继续说：可我没有干粮，我到不了那。

6．
寂静之中。你在那间灯光惨亮的房间里独自作画。我继续坐在阳台上看书。你在画一片云，画你自己。
那大约是在夏季。这个季节是不适合作画与阅读的。那什么才是适合的，裸体游泳。再好不过了。后来你们的确去游泳了。一片无人的海，将你们包裹，你们在海水中呼吸，畅谈，游戏，与做爱。
不过那都是后来想象的事了。
那时，我看书看累了，就抬头看云。是啊，我看见了你，和另一片云，那是你的影子，是你孤独而诡秘的作品。

7．
我陪你逛花店。你只喜欢玫瑰。你要了五十朵，这并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我们又去看了歌剧。那些寂寞的灵魂谈论着爱情，那是他们再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你看得特别认真。
我们还去了海边。帐篷里面好象不止我们两人，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那的确是问题所在。
你带我去看画展。其实你大可不必带我去，因为我早就预感到你会在画展过后的某一天突然消失。

8．
你还在和那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继续谈话。就在我眼前，在我们的客厅。
我悲伤极了。我假装在看书，其实在看你。我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却没有看过我一眼，甚至是余光的轻微一瞥。我悲伤极了，我想杀了那个男人，却没有勇气。我的勇气都付出给了对你的爱。
你们谈得津津有味。我彻底成为了空气。
那时我已经无法愤怒。

9．
你画了一幅画。你将它挂在墙上，挂在我们的卧室，挂在我们的床头。
那是我无法形容的画面。你模仿了许多画家的表现手法，那是怎样一种抽象。画面里，眼睛直视着牛，耳朵拼凑成牛，一大堆暗红的粗线袭击着牛，星星点点的梦环绕着牛。那牛是谁？是一个人的影子。
当你告诉我，这幅画的名字叫《忍受》的时候，我明白了其中的寓意。我只是欣然一笑。你的千言万语呢？这不就是吗？
那是一个无比炎热的夜晚，我梦见了你。那是我唯一一次梦见你。

10．
街道上的一处景象。
一栋陈旧的楼房失火，消防队员在几分钟后赶到，大火马上得到了控制。我就在那站了那么久，我看到了从失火到灭火的全过程。
短暂的过程里，我仿佛看到三两个灵魂从楼房这里飘上天空，被一张巨大的脸所吞灭。那是一张灰白的脸，脸上满了沧桑与孤独。
当时，我手上提着新鲜的苹果与番茄，准备回家。

11．
你又以回老家看望亲人为由离开了半个月。真是漫长的半个月，我好象度过了一整个季节的时间。

心中的马匹奔腾一个上午
我无法忍受的疼痛

写下两行诗，就再也没有后续。半个月里，我每天面对着它，盯着它，始终无法继续写下去。我知道，诗的后半段已经抵达到另一个故事中去了。离我那么遥远，我差一点将其比喻成你，幸好是没有，因为你还会回来。
你不是我的诗歌，我坚信。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完整写过一首诗。

12．
你回来了。
你晒黑了。我说。
南方的阳光比较毒。你轻描淡写。
我没有去过南方，更南方，是什么样子？
就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更南方的海，是不是更像是海。我问到。
就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在我想象中，你并没有去南方。
就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说着，就回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你何必将自己戳穿？

13．
画展上。
这是另一幅画。是你的画。那幅叫《忍受》的画。
左边是一幅名为《隐忍》的画（相比起来，我更偏爱这一幅）。这是一个系列，由几个不同的画作者创作的同一主题的画作。右边是一幅《容忍》。
你与其他画作者相互探讨着一些苦味的命题，关于政治与鲜花，毫无交集的两个名词，渐渐在促成另一番诱人的景象。那是我无法进入的世界，千万人无法进入的世界。我只能默默的在一旁倾听，然后强颜欢笑。
忍耐是困惑的。当然，在我眼中，它并无限度。

14．
你用钥匙打开门。你走到阳台上。
这是阳台外的景象：一个菜园，几个农人，三辆装满菜的卡车，以及几片流云。当然，还有那棵在你眼中成为视觉中心的树。
那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衣的男人。他的视线正与你相交。你们拥有相同的表情，微微地笑，露出几颗牙齿。这种笑带着强烈的讽刺意味，而这并不是嘲笑。嘲笑在另一个方向向我驶来。
当时，我就在你身旁。

15．
深夜。没有准确的时间。你被跟踪了，至今我也不知道当时你有没有发觉，对此，你的态度自然是无所谓。
你进了一家酒店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直到半个月后。
你也许是在里面作画呢？也许是在泡室外温泉？还是仅仅去参加聚会。
这些都无所谓。但我明白的是，那家酒店不过是一个幌子，它到底存不存在我并不清楚，我没有到过那。

16．
托马斯•曼让我困顿极了。整整一天，我都被他困顿着。
索然无味的房间里，什么都成了白色的。我还看到了一些烟雾，他们有规有律，像诡秘的舞蹈一样穿行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需要一些音乐吗？可是音乐也成了白色的，无论是摇滚还是爵士，都像白骨一样令人恐慌。
原来白比黑更可怕。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渐渐开始眷念黑夜。

17．
床行驶在海上，浴缸中的海，没有月色，只有日光灯。我昏昏欲睡。
男人的影子，接着是女人。特务出现了，接着是偷窃者。紧接着又是蓝衣人，更多身份不明的人出现，衣着越来越奇怪，长相越来越抽象。他们的使命有很多个，但从一个角度看，是相同的。那不是一场谋杀，而是营救。
然而，换一种方式去理解营救，那自然就成了更为险恶的谋杀。
另一边，远隔十里，有人正在堆砌柴火。那人的嘴里不断念着，烧死你们，你们，无法无天的鬼魂，都是些恶心的虫子，我以神父的名义，烧死你们。

18．
我还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些小小的往事片段。那真是宝贵而真实的画面。
阳光正好的下午，花园里，你依偎在我怀中。你闭着眼睛，笑容淡然。瞧你那透着一层粉红的薄唇，我真想就这么吻下去。真好。
我们一待就是一下午。真好。
黄昏，我们回到家中，你在厨房里做饭，我就在旁边打下手。或许我们还聊了些别的，比如晚饭后，我们做什么。今天的菜一定特别可口。真好。
吃过晚饭，我们还去看了场电影。那是一个挺恐怖的片子，你一直握着我的手，一会紧，一会更紧。一会你扑到我怀里，问我，过去了吗？恩，过去了。真好。

19．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有必要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逃避。
我没有在逃避。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你说谁。
就是他。
那么多的他。
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我是什么无所谓。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吵架。

20．
我终于到达了那个境地。迷惑与困惑接踵而至。
草原上，仅仅一双奔跑的腿。身后的大地在碎开，在翻涌，在追逐。天上，一个鲜红的头颅同样在追逐。
那是你制造的场景，背景是透蓝的重叠的水纹，那是唯一不让人惊慌的物象。而那并非物象，那仅仅是安息地，无法触及。
那个孩子，失去了上半身，还在继续奔逃着。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他的表情，他是坚韧的。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制造这样一个人，他暗示与象征着什么？
这很浅显易懂。你说。

21．
现在，我已经有几个月没见你了。你肯定是跟那个男人走了。
我记得那个男人。他比我要英俊，或许还是个混血儿，线条明朗，浑然天成。你当然会爱上他，好象你并没有做错什么。那么，这就是我的错了。
可我已经无法去弥补。我在你的衣柜中无意找到他一张照片，你将那照片藏在一件衣服中。原谅我，我确实是无意发现的。然后，我将照片拿去扩大了，29寸，不，或许更大。我将床头上你的画作取下来，将他的照片挂上去。这样，我躺在床上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他，那真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除了笑，我想不到别的表情。

22．
我还是有尝试着去寻找你。我挂了许多朋友的电话，可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去处。也许是他们有意隐瞒我，他们和你都是一伙的。
可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你了。当然，那并不是你，只是有些神似而已。
我看见你独自一人悠闲地走着，往城市的西南方向。那边就是海了。你去海边做什么，难道那个男人在吗？我想跟踪你，但一会后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你已经不属于我，挽回不了，我又何必再探个究竟。
于是我朝着与你相反的方向跑了。好象在逃亡一样。

23．
此刻，我躺在病床上。
我在那写诗呢。一丝丝灼热的阳光像毒蛇一样侵害着我的皮肤，我疼极了。但我忍着，我天生就具备强大的忍耐力。这不算什么。
我一天能写好几首没有结尾的诗呢。就像这一首：

唯一的瓦蓝：你
吹灭烛火，将黑夜推下山谷
幻觉又再重生

幻觉来了，我就没法再继续。这些天，幻觉像一条条麻绳一样捆绑着我，不，它们并没有捆绑住我的身体，而是我的灵魂与意志。
医生每天都喂我吃一些药片。我每次都会趁他们不注意吐掉。我干吗要吃它们。我可不想因为药物让自己变成一个精神病人。虽然这时我还躺在病床上。

24．
你竟然给我来信了，在你离开后的第二十八天。虽然信上只有简短的两句话，但我因此还高兴了两三分钟。
你在信上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不，也许还会回来，但你不会见我。叫我保重。那么简单而直接的重击。你一向都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那么直接。这便是你诱人之处。难怪那个男人也会爱上你，虽然我并不曾肯定他爱你，但我还是必须这么说。
之后的三天，我都在反复看你的信。直到第四天它不翼而飞，那会，我仅仅只去冲了个凉，回来，就发现它消失在了沙发上。

25．
我终于读完了那本《白色海岸》。那是一个寂静的下午，空气中每一颗尘埃都在沉寂中陪伴我的阅读。
那么，我是如何学会忘记你的。我在书中找到了答案。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可以忘记你。那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就像脱掉一件衣服一样轻而易举，想要想起的时候，只需再把衣服穿上。就这么简单。当然，这只是比喻。
有时候，我无聊了，我就想起你，回味与感伤，到一定程度了，我就又把你忘了。总之，我不会让自己悲伤起来。
这就像一个游戏。你现在仅仅是我游戏中的棋子了。

26．
我将你的画全部烧毁了。我看到它们就头昏脑涨，它们像幽魂一样，时而徘徊在我眼前。无数个眼前，睁眼闭眼都一样。白色中，他们是黑色的鬼；黑色中，他们是白色的鬼；灰色中，他们是黑白不分的鬼。
那团火烧得真够旺，我一边看着他们燃烧一边流眼泪。直到他们都变成灰烬，我的眼泪也流完了。
回屋后，我开始在墙上乱写乱画。我把我的诗句写在墙上，把梦画在墙上，密密麻麻。远看，还挺像那么回事。不就是先锋嘛，抽象嘛，谁不会。

27．
快了。你说了一句梦话。
我又惊醒过来。是梦。依然是凌晨四点。
不。我突然大惊。你并不在我身旁熟睡，这是谁发出的声音。我分明听到了它，那么熟悉，那么贴近。不是梦，我坚信这一点。难道你躲在房间里？你一直未离去？你每天都离我这么近吗？
窗外，风没那么大了，而大雨已经开始下。没有雷声。
我恍恍惚惚又睡过去。醒来后，雨已经停了。我好象又什么都忘了。是啊，那怎么可能会是你。

28．
一个朝时间流逝反向奔跑的故事：
兔子和一个无头鬼。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但看着他们的神情，我又似乎慢慢的可以听懂他们的谈话内容。哦，那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兔子：谁这么无聊，把花园种在地下，这叫我的蚯蚓兄弟们怎么活啊。你知道吗？大哥。对了，大哥，你从前是什么样子，我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大哥，别用这么奇怪的眼神望着我。对了，大哥，你的眼睛在哪，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
无头鬼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兔子的说话，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他煞有介事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还哼着小调。几个小时后，他瞥了兔子一眼，说，你这个不要命的魂魄，还不快回家去，要让园丁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29．
我来到那棵树下。那个男人曾多次站在这棵树下。
我站在那，朝那个角度望过去，这是那个男人望着你的角度。我疑惑了，那个角度看到的并不是我们家的阳台。而是楼顶，一根避雷针。稍微移动视线，那是天空，另一边，还是天空。朝下呢，是别人家。怎么会这样。难道那时，他并不是在看你。
不可能。一定是我的视线出现了问题。我认定，那一刻，你们的视线是相交的，我甚至看见了火花。难道那时房顶上还站着另一个人，而你也并非在看他。
你到底是在看谁？

30．
一辆卡车停在我们楼下。你去楼下买菜。
那会，我正在看书。那是一本诡异的小说，《镜子中的迷宫》。我一直读不明白，那个人是在什么时候死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他死去的任何描写。可他就这么死了，他的鬼魂在迷宫中游荡了很久，最终被黑猫吞噬。
那辆卡车为什么会停在我们楼下。你为什么要去买菜。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不自觉的就想到一块去了。那辆卡车真的停在我们楼下吗？我没有看见。而你的确是去买菜了，虽然你空手而归。

31．
你送了我一本书。《嫉妒》，作者是罗伯•格里耶。自从我读了他的《去年在马里安巴》以后，就深深被他的文字吸引。
在那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我一口气读完了《嫉妒》。那真是一堆巧妙而灵活的文字，差点我就陷了进去。我差点就成为了那个主人公，不，应该是你，你差一点就成了她。幸好，我并不是那个文中只字不提的主角。
不过，在后来，我确也开始嫉妒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不爱我的呢？我至今也回想不起来。我脑海中第一次出现这个疑问的那会，我正在阅读《偷窥者》。而《橡皮》，那是后来的事了。

32．
又是在画展上。那是我忽略过的一个细节。
你与另一个画作者握手，并聊天。是之后了，你